在課堂上教林海音的〈爸爸的花兒落了〉,才剛開始此單元的首兩節課,我已經在幾個骨節眼上差點落淚。當我跟學生說到,在成長的過程裡,跟家人的關係、相處的態度、溝通的方式等,都會有或多或少的轉變。我的爸爸並非那種把愛宣之於口的人,但他會用行動讓我們感受到他的愛。 當我滑進那幾個讓我幾乎落淚的情節,我多麼害怕忍不住淚,忍不住哽咽。學生未必明白,也未必能感受到,但能確是非常接近我內心深處的生命分享。 我們聽陳奕迅的〈單車〉,說到「如孩兒能伏於爸爸的肩膊」一句,我問學生,到現在,你們還有多少人會倚着父親的肩膀呢?在我成長之後,印象中我把頭倚在爸爸的肩膊的一次,是收到爺爺離世的消息後,我們一家人坐在旅遊車上準備回鄉奔喪。我靠住爸爸,爸爸問我是不是很疲倦,我忍住淚水輕輕說了一句不是,然後坐直身子。那時,我內心多麼軟弱,而我又多麼害怕別人知道我軟弱。多麼害怕家人看到我軟弱。 到「哪怕遙遙長路多斜」一句,我想起,去年冬天,我們一家人走在路上,我忽然心血來潮,很想知道我跟爸爸的腳步有多相像,於是請妹妹為我錄一段我跟父親並肩走路的短片。我走過去牽爸爸的手,說:「你淨係陪我行一段路睇下就得架喇。」爸爸笑笑說:「陪你行一段?我陪你行廿幾年喎。」一聽到這句話,我的眼淚馬上湧出來。結果始終沒有錄得那段短片,因為我加快了腳步,背向眾人,偷偷落淚。父親說得對,一直以來,他陪我走的路何止一段?而我是如此渴望爸爸媽媽能一直陪我走人生餘下的路。 這陣子,無論對家人、對學生,我都感到愧疚。我無法做一個稱職的女兒,我曉得爸爸媽媽擔心我。一直生病,持續睡眠不足,除了工作,就是上學。我其實明白他們的憂慮,可是我感覺無能為力。有時我真的疲倦了,但我不敢讓別人知道,尤其不敢讓家人感覺到我的疲憊。我怕他們看到我的軟弱和疲乏,徒添煩憂。 我連微小的事都無法做好。當我感覺軟弱匱乏,我只能待家人都入睡後,窩在沙發上隔離自己,在夜裡悄悄落淚。好幾次,爸爸媽媽問我:「你咁樣食又唔得閒食,瞓又唔得閒瞓,咁辛苦,為乜呢?」我也很想知道,這道問題該如何回答。當我做甚麼都做不好的時候,我更加不懂得怎樣回答。於是我總是說:「其實唔辛苦嘅。」 從前積壓了不快樂,我可以借「順道」的名義約爸爸一起回家,也可以借故跟媽媽上菜市場。即使從不說明內裡隱伏的感受,但至少感覺安穩,感覺到被愛護。現在,我只能獨個上班獨個上學,獨個下班獨個放學。我相信自己仍想感覺被愛、被欣賞和得到支持,只是,我卻又那樣害怕、退縮。因為滿腹有洶湧的內疚。 我彷彿已經不能確定,假使有天我在如此漫長的模糊的途上迷路了,還能否鼓起勇氣伸出手讓任何一個人牽我回家。 *我偶爾會給爸爸媽媽寫便條,前年爸爸媽媽生日的時候,我給他們每人寫了一篇文章,給爸爸的是〈跟爸爸牽手〉。那天,我在爸爸睡着後把文章放在平日給他留小字條的位置,讓他第二天上班前能讀到我的文字。我還記得爸爸那天打電話給我,對我說:「你今朝張紙寫得咁長嘅?」我笑笑說:「係呀,長文嘛。」 ========== 〈跟爸爸牽手〉 不快樂的時候,總希望回家的路上,能牽着爸爸的手,讓爸爸帶自己回家。 記得那一次,強烈地渴望跟爸爸一同回家,可惜手機沒電了,我無法聯絡爸爸。於是,七點二十分,我到火車站月台第十卡等候他。我跟自己說,等三班車,如果第三班車來到時仍未見爸爸,我便獨自回家。爸爸幾乎每天都是這個時間下班,也必定在月台第十卡候車回家。第一班往羅湖的列車離開月台的同時,爸爸的身影便從扶手電梯的末端冒了出來。我見他手上拿着大包小包重東西,想要替他拿一袋,他如常拒絕,我也就如常圈住他的臂彎。 爸爸獨自經營小小的豬肉店,店內所有工作一手包辦。站在他身邊,就能嗅到他身上殘留着淡淡生豬肉的味道。旅途上,我們閒話家常。火車將到站,我們準備下車時,爸爸把所有袋子交給右手,用粗糙的左手來牽我。我的掌心安靜地寄存在一手深深淺淺的刀傷裡。爸爸說:「你們三姐妹的手跟你媽媽的手一樣小。」我想,像媽媽也好,她的手掌有肉,好命。差不多到家的時候,我們到超級市場買家庭裝雪糕,像小時候那樣。不過現在購物袋裡還會有一瓶酒。我小時候,爸爸縱容我們三姐妹吃零食,下班後常帶我們去逛超市,同行的還有一身疲憊。那時候,芒果乾和狼牙棒百力滋是旅行日必備的零食。爸爸曉得二妹對芒果乾情有獨鍾,也知道我和小妹甚麼都愛吃。 偶爾我給爸爸買下午茶,帶到店裡給他吃。我們在豬肉枱邊吃過牛肉飯忌廉芭芙雙層魚柳包。我嘗試每次都買不同款式的食物給他,希望找出他最喜歡吃的東西。終於,我發現了他不大享受椰撻。他並不特別嗜吃這些零食,但每次都會吃光。試過一次,我們看着面前掛起的一塊塊豬肉,分喝了兩罐啤酒。平日下午,爸爸習慣喝一點啤酒(現在爸爸已沒再喝啤酒了),但從不吃下午茶,因為下午茶讓他過飽。這是我後來才知曉的。爸爸提我喝完要馬上把膠水杯洗淨,免得杯子滋養出酸味。酒精讓我不得不上洗手間,從洗手間出來便見爸爸在洗手盆邊用他厚大的手掌洗小水杯。從小到大,我們都讓他掛心。即使是洗杯子那樣微小的事。 有一段時間,這隻手掌每天都在我們的前額停留。沙士期間的清晨,爸爸出門前總會摸我們的前額確保我們沒有發熱。但他的手掌只為我測過一次體溫。我還記得爸爸煞有介事地跟我們解釋,沒有摸我的額頭並非不關心我,只是怕嚇壞我。因為他已把我嚇醒過一次。爸爸夜半起來為我們蓋被,曾令我從夢中驚醒過來。之後他有沒有再為我蓋被呢,我就不得而知了。但我看過他曾在下雨的夜晚過來為我們關窗,像媽媽那樣。有時,他擔心的真太多,也許,因為我們永遠長不大。 別人都說,從背後看來,爸爸和我二人走路的姿勢是一模一樣的。我常常想像我們牽着手前行的背影是一幀怎樣的照片。一致的步伐,肩膀的起伏。我永遠記得,媽媽跟我說過,那次我迷途夜歸後,爸爸跟她說,將來我嫁人後,若迷路了,也要去把我帶回家。 |